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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警青海總隊“長江源頭第一哨”︰君住長江尾 我守頭

  來到“長江源”紀念碑,天南海北的游客一定不會忽略10米開外的一座小哨樓。雪白的牆上寫著七個鮮紅的大字——“長江源頭第一哨”。

  站在哨樓上遙望,沱沱河水流繁密,辮狀水系如花樹般靜臥河道。一座座橋墩矗立在河道之中,托舉著烏亮的鐵軌,如長虹般飛跨寬闊的沱沱河河床。

  列車呼嘯而過。這座全長1389.6米的鐵道橋,便是被稱為“長江源頭第一橋”的長江源特大橋,架設在溝通西藏和內地的高原天路上。2006年9月至今,沱沱河守橋中隊官兵堅守在大橋兩端,守護著腳下青藏鐵路的平安暢通。

  9月的沱沱河迅速完成了由夏向冬的過渡,縈繞不散的晨霧仿佛凝結了整個夜晚的寒意,遲遲不願在與曙光的較量中敗下陣來。白露剛過,已然到了必須穿棉大衣取暖的地步。

  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景色,時間仿佛凝固了。從青蔥少年到已過而立,師格強將16年青春凝固進了身前這扇窗。

  如今,守橋的日子已經進入倒計時,過去的點點滴滴總是不經意浮現在腦海。提到出現最多的一個畫面,師格強的臉上止不住露出微笑︰“是夏天,客車最多的時候,很多人站在車窗邊向我揮手,火車司機也向我鳴笛。”

  一個溫室大棚,一座三層小白樓,這便是這個哨位上,守橋官兵生活的全部——洗漱和娛樂在溫室,生活和站哨在小樓。

  沿著逼仄陡峭的樓梯爬上三層,不�鋼窗框將樓外的世界切割成長長的一條——筆直的鐵軌一路延伸到視線盡頭,光禿禿的河灘上河水平靜地流淌,兩岸是無盡的荒原。

  雖然剛來兩年,劉有為已經習慣稱這個小小的院子為“家”。雖然這個“家”狹小又破舊,狂風一吹,黃沙沿著窗縫往屋里灌,“早上醒來,床上、地上全是沙,自己像躺在沙堆里”。

  劉有為最喜歡看火車開過。“看著它們開往不同的方向。”他說,“從西藏開來的大多是客車,朝著自己回家的方向;開往西藏的有時是軍列,想到自己也是軍人,背挺得更直了……”

  2017年應征入伍時,劉有為第一反應就是去西藏,“那是祖國邊防第一線,人一輩子就當一次兵,當然要去最艱苦的地方”。

  中士陳輝也喜歡上哨,但他只愛盯著開往西藏的客車,因為那里有他向往的地方——拉薩。

  “住進布達拉宮,我是雪域最大的王;流浪在拉薩街頭,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。”高中時無意間看到的一句話,讓他從此對拉薩魂牽夢縈。當兵後,陳輝站在青藏鐵路旁,無數次望著去往拉薩的火車,心里暗暗發誓︰“一定要去西藏,去拉薩!”

  第一次休假,他如願站在了拉薩街頭,走進布達拉宮、在城關區漫步、去八廓街喝甜茶……

  回到沱沱河邊,每次站到哨位上,陳輝都會想起大昭寺的日光,明亮溫暖,好像能直直地照到人心上,日復一日的守橋生活也有了不一樣的意義。

  遠遠傳來一聲鳴笛,小白樓隨著火車飛速駛近輕微震動起來。無數個普通的日夜,這棟沱沱河邊的哨樓與樓里的武警官兵,就這樣與腳下的天路同頻共“震”。

  一個高高瘦瘦的青年,從滿園的綠色里迎面走來。當我們坐下開始交談,看著他靦腆的、仍帶有幾分少年氣的笑容,記者不敢相信這已經是他來到部隊的第5年。

  2016年,19歲的鄧國庭覺得世上不會有比自己更幸福的人——他被選進了特戰隊。

  初中時,他就堅定了自己的夢想︰沿著哥哥的步伐,成為一名特戰隊員。剛剛成年,鄧國庭就迫不及待地報名參軍,成為一名武警。經過一年苦練,他夢想成真。

  然而,由于腳踝錯位,他再也無法進行高強度訓練。在軍械庫當哨兵的日子里,他一邊恪盡職守,一邊積極進行康復治療。今年4月,他來到了沱沱河中隊。同樣是上哨,以前守的是冷冰冰的軍械,現在守的是冰冷冷的鐵軌。

  沱沱河巡邏中隊指導員袁志順,是當初將鄧國庭選入特戰隊的人。提到這段往事,他沉默良久,長嘆了一口氣︰“特戰不需要傷病員。”

  鄧國庭自己卻心平氣和,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。“有過失落、難受,但我從不後悔來當兵,更沒想過離開,我要干滿16年。”他說。

  “不憚曲折,經十一省市,浩浩湯湯……”眼前這道江,自各拉丹東雪山發源,從高原流向城市,由荒涼寂寞去往熱鬧繁華。

  凝望著它,鄧國庭的思緒也隨之順流而下,漂向江岸的故鄉,也漂向江水的盡處。

  “萬里長江第一城。”提起家鄉宜賓,鄧國庭神色里滿滿都是驕傲,“我家自來水管里流的都是長江水。”

  從宜賓開始,這條“挾唐古拉之皓雪,通天駕莽昆侖之長風,金沙驚越橫斷……滔滔然六千三百公里”的大河,正式擁有了“長江”這個名字。鄧國庭從小在家門口洗澡、玩耍、捉魚。奔騰不息的江水陪伴他長大,直到18歲參軍入伍。

  來到沱沱河,除了哨樓,鄧國庭最常去的地方是廚房。他是爺爺奶奶看著長大的,為了給老人減輕壓力,小小年紀就開始跟鍋碗瓢盆打交道。從幫忙煮雞蛋、熬稀飯,到正式學著做飯,他積累了不少拿手好菜。

  “我之前沒想過會到炊事班,但現在覺得,至少自己另一方面的才能發揮了出來。”短短4個月,鄧國庭靠著自己精湛的廚藝獲得官兵的一致好評。從小在長江邊上長大,他做魚蝦的手藝一絕,吃過的人都豎大拇指。

  如今,站在長江源頭,鄧國庭守衛著已流淌了上千年的江河,內心惦念的不僅僅是故鄉……

  上海,是奶奶一直放在嘴邊念叨的地方。小時候,他不知道上海是哪里,只知道那里有自己的爸爸和媽媽。

  鄧國庭的父母一直在上海工作。5歲那年,他終于來到這個讓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。時隔多年,記憶已然模糊,但他始終記得去外灘那天。江輪如鯽,人流如織。站在上海的江邊,小小的鄧國庭因長江入海口的繁榮而驚嘆,那是他不曾見過的長江的另一面。

  指導員胡明對鄧國庭說︰“我們都是一生與長江有緣的人。”經歷過1998年特大洪水後,胡明立志成為一名人民子弟兵。他沿著家門前的涪水逆流而上,直到長江源頭。

  離開溫情的故土和熱鬧的城市,選擇荒涼的高原,他們從未後悔。盡管遠在千里之外,但故鄉、家人和戰位,被長江緊緊系在一起。

  “我住長江頭,君住長江尾;日日思君不見君,共飲長江水。”這句耳熟能詳的詩詞,在軍人鄧國庭的身上,展現著另一種深情。

  同樣喝著長江水長大,新兵鄧志穎對“母親河”最深的記憶,是那場在葛洲壩樞紐防淤堤上舉行的成人禮。

  從葛洲壩中學畢業,鄧志穎前往大連求學。在那個擁有碧海藍天的城市,他遇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,做出了一個決定——入伍。

  初秋,天高雲淡。大連的海邊仍有眾多游客嬉戲,而在海拔4700米的沱沱河,平均氣溫已接近0℃。冷空氣席卷這片荒蕪的土地,所到之處沒有半分綠意。

  鄧志穎在溫室里忙碌,他要趁著冬季來臨前再做一批植物標本。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他全神貫注的眼楮上,閃閃發光。

  “愛上做植物標本,是因為大學宿舍後面那一排漂亮的銀杏樹。”大二入伍後,鄧志穎本以為自己與制作標本無緣了。來了沱沱河他才發現,這里簡直是植物愛好者的天堂——高原的高寒環境,阻隔了世人探索的步伐,也孕育了許多獨特的野生植物。

  鄧志穎所在的中隊擔負著青藏鐵路沿線,從五道梁至開心嶺路段的巡邏勤務,這片遼闊的土地還有一個更響亮的名字——可可西里無人區。

  在100多公里的路途中,除了執勤巡邏、道路維護、解決群眾求助,官兵們還有許多其他工作︰清理垃圾,救助野生動物,采集土壤、水樣……他們和中國科學院合作,與長江源水生態環境保護站共建,為推動長江水源地生態環境的持續改善貢獻自己的一份力。

  中午,我們見到了官兵口中“特別厲害”的中隊長杜明。他從巡邏車上下來,飛快吃完午飯,又緊接著開始下午的巡邏。杜明每年幾乎有一半時間深入青藏高原腹地。身材高大的他行走在巡邏路上,是整個隊伍的“定海神針”。

  巡邏官兵中,班長唐兵已在這片土地上行走了11年。他每日往返300多公里,熟知沿途每一處山川、沼澤、水泊和草場。途中,他和戰友們檢查公路、鐵路及防護欄狀況,解決突發情況,排除安全隱患。官兵們隨車攜帶氧氣和高原藥品,為游客提供緊急救助,被視為青藏線上移動的“生命綠洲”。

  這樣的老兵還有許多,秦大傳、趙選幗、孔祥陽……在前輩們的影響和帶領下,一批批新兵接力走進可可西里,走進美麗與危險並存的無人區。

  在這里,有世界飛得最高的鳥類之一——斑頭雁,經常可見藏野驢、金雕、禿鷲等野生動物的身影。在寂寥的無人區,生命的繽紛多彩,由這些官兵默默守護。

  綠色是高原最珍貴的顏色。難得的休息時光,官兵們喜歡在溫室侍弄花草。中科院的研究人員贈送給他們一套制作蠟葉標本的工具,大家十分愛惜,和制作完成的標本一起鄭重地收在盒子里,放在溫室最顯眼的地方。

  “這是我們前段時間挖到的。”提到剛剛制作的標本,鄧志穎興奮得臉頰通紅,拿在手里向大家展示,“它看起來像蒜,嘗起來像蔥,其實是一種生長在高原沙礫的植物,名叫鐮葉韭。”

  今年8月1日,在中科院老師手把手指導下,鄧志穎完成了第一個高原植物標本。“以前都沒想到自己也能過建軍節,而且第一次過節就收到了這麼有意義的禮物。”他說。

  現在,鄧志穎最大的心願是考上軍校。當初並肩而行的伙伴已經率先實現了目標,他必須加快腳步。等手中的標本做好,鄧志穎準備寄往好友所在的城市,希望來自海拔4700米的問候能給彼此鼓勵,在從軍路上堅定不移地走下去。

  “我要和大家一起做更多、更好的植物標本,把高原獨特的美定格保存。”鄧志穎說。

 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,沱沱河離我們越來越遠,最終徹底消失在視線里。天路旁默默守護著的官兵們,注定將永遠定格在美麗的風景底片上。

  (采訪中得到張雅芳、趙宇超、陳國鋒、褚朕、玉趙峰、龍金、邱貴勇等大力協助,特此致謝。)